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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失

      吳媽是被方格子玻璃窗前的那只斑鳩驚醒的,還是她夢中羞答答的一笑驚醒了那只斑鳩,她已經模糊了。那一時刻,吳媽正在夢境里逍遙,她先是夢見了一片綠幽幽的楊樹林,那片楊樹林在她面前一閃而過,替現的是一把洋布傘,那片傘布鮮淋奪目,像只精靈,倒著行走在一片藍爽的草甸上,傘柄勾曲的那一端像只手掌,挑逗著吳媽,吳媽隨著傘,亦步亦趨……不知什么時候,吳媽躺在草甸子上跟一個人做愛,吳媽和那個男人都很投入,吳媽就是這個時候醒的,吳媽笑了一聲,窗外那只斑鳩從窗邊女貞樹杈“撲騰”一聲,振動著羽翅,赴進不知深淺的黑空中,還駭醒了另一棵樹上的一只蟬,蟬短促的“啊”了一聲,夜幕又合歸于沉寂。吳媽摸了一下自己的銀盤大臉,笑了,是羞羞的默笑,她感到自己臉上爬滿了羞赧之色,她躡手躡腳摸到窗戶前,做賊似的往外瞅,五月凌晨的夜黑漆漆的,可以清晰的聽見樹葉上掛不住的霧水落在院子地坪上的滴水聲。吳媽復又輕輕的躺在床塌上,睡意早已被粉碎了,她有些無所適從,一顆心總是怦怦跳個不停,我怎么夢見他來了,二十年了,夢見的場景竟是跟他在一起做愛,想到這里,吳媽又羞促難伏,摸摸臉盤,兩頰中央凸出的部位熱辣得在發燙,四十歲的人了還夢見做愛,真羞呵。有二十年了,做愛早在吳媽的生活里被吊銷了。吳媽又笑了,那絲羞澀中的甜蜜感擴散到她的骨髓,她不由自主地觸到下身那塊敏感部位,那片黑悠悠的茅草地早已真真切切地被沁濕了一大片。是他,是這個膽小鬼,在曾經只有他們的兩人世界里,他每次做愛都像做賊似的猥猥瑣瑣、笨手笨腳、躑躅不前。現在,那個男人正在吳媽眼前淡出,風馳電掣般地淡出。她有些著急,喃喃的說,是你,一定是你,你是阮二,你是我的丈夫阮二,不是你,我怎么會當著你的面寬衣脫褲子呢。

      吳媽在興奮和失望中迷迷糊糊睡了。

      商志汞晚飯吃了一半,放了筷子。商志汞今天一上飯桌臉就繃著,官善秀瞄著丈夫的臉,把悶納在肚里,無聲無響的吃著飯,不過有些疑惑不安了。商志汞吃著吃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不吃了。官善秀說:“老商,你怎么啦?”

      “我怎么啦?氣死我啦!”商志汞那只短粗的右掌用力把桌子一拍,幾個菜碗長腳似的蹦跳起來,商殳嚇得吐出猩紅的舌頭,驚恐的傻望著爸爸商志汞。吳媽橫身也痙攣得生出一層雞皮疙瘩,她把商殳摟在了懷里,兩顆心都在怦怦跳個不歇。吳媽來到商家做保姆有五個年頭了,她第一次看到商志汞發這么大的脾氣。

      商志汞氣一往上涌,左下巴角的那顆黑痣就脹滿了紫血,黑痣上的幾根粗胡茬兇煞得駭人。“老子把他槍斃了才解恨!”商志汞又嘣出一句,這次,他沒拍桌子,心腔劇烈地起伏著。

      “你在說誰啊?你的軍人作風又來了,怎么能隨便槍斃一個人呢。”官善秀嗔望著商志汞。

      “槍斃他一百次都不冤枉他!這次我在鄉下搞‘四清’,有個村支書貪污現金一千多元,這還不說,他在村里無惡不作,專揀壞事干,黃花姑娘都被他糟蹋盡了,更不用說那些娘們了,真是氣死我了!”

      “要槍斃他給他定罪也是法院的事啊,老商,我們這個社會上什么人沒有?何必氣成這樣。”

      “你知道這個村支書以前是個什么人嗎?四九年我們灰縣剛解放鬧土改那陣子,他是苦大仇深最窮的一個莊稼漢,斗地主分田地的時候,我一步步培養他入了黨,做了村干部,才過幾年啊,他就由一個受害人變成了害人的人,你看,一個人變起來多快啊。”

      吳媽看大家都沒有再吃下去的胃口了,系好圍巾,把碗端進廚房,牽著商殳洗澡去了。

      暮靄無聲地籠罩著這個廂房小院。昏黃的電燈泡溢出的光映照在墻壁上,墻壁立刻蒙上了一層蒼黃色。吳媽幫商殳洗完澡,把商殳抱上床,商殳兩眼閃著一種莫名的光,望著吳媽。商殳生下來就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吳媽把他從一個嬰兒一直帶到五歲,每天都是陪著他睡的,只有吳媽懂得商殳在想什么,他在對吳媽說廚房里的活不要去干了,活兒留到明天做,他怕,他想和吳媽一起睡覺覺了。

      公元一九四九年春,商志汞率部解放了灰縣,上級令他就地轉業,出任灰縣縣委書記,他在縣委書記任上一干就是十六年。他現在住的房子就是灰縣大地主白群畝當年在城里置的業產,白群畝的房產在灰縣的茶壺巷占了大半條街,政府將其收為公有后,商志汞住進了靠西偶的四間小廂房,廂房臨街的地方本來有一道圍墻的,圍墻中間開有兩扇對開木栓門,商志汞認為那道圍墻不好,像深宮大院似的,共產黨人又不是官老爺,就下令把圍墻拆了。從茶壺巷望過來,商志汞住的那四間小廂房和廂房門前的幾棵女貞樹一覽無遺。

      商殳把頭埋進吳媽懷里,兩只小手緊緊摟著吳媽那光滑溫熱的胸脯。吳媽真切的感受到了商殳肚腹里的那顆稚心像噗嚕嚕的滴水聲。可憐的孩子,你不會說話,我知道你在說什么,你是害怕,爸爸吃晚飯的時候把你嚇著了,有吳媽在,你不用怕,安心睡吧。

      吳媽摟著商殳進入了夢鄉,一個男人清晰而又逼真地浮現在她的面前,城外那一片沙丘地上,人山人海,所有的窮人都匯集成一團,沙丘上臨時搭起的主席臺上戳立著一排窮人代表,吳媽也像一棵落光了葉子的樹枝立在其間,吳媽無業無產、祖輩受窮,好不容易嫁了個開小藥鋪的丈夫,窩囊的丈夫也被國民黨兵槍殺在小城外的河灘上了,現在解放了,窮人的狂歡節到了,吳媽跟那些欺壓百姓的壞人仇最深,縣里組織的每場斗地主大會她都參加。吳媽這時才體會到揚眉吐氣做了一回真正的人,她知道了什么叫共產黨,什么叫解放,什么叫階級敵人,什么叫窮苦人民。吳媽看的標語多了,聽領導講話多了,也開始識字了,社會主義、大躍進、多快好省、解放臺灣、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反右……等等字句她一眼就可辨認念出來。楊清苦的兩個哥都被大地主白群畝整死了,老婆也被城里一個富商強占了,斗地主的時候他是聲淚俱下,不知感染了多少窮人的心,吳媽就是那時候注意上他的,自從吳媽的丈夫阮二死后,跟吳媽說媒的人踏破門檻,吳媽不為所動,吳媽不為別的,她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女人一生只能擁有一個丈夫的固守。楊清苦的個兒很高,兩顆眼睛清亮極了,縣里有一個干部也有意撮合她倆的好事,縣里干部對吳媽說,現在解放了,是新中國了,最重要的是婦女也要解放。吳媽對楊清苦有點心動了。記不得是開第幾十場批斗會了,那天斗鄉里的一個小地主,小地主竟然是楊清苦的三哥,縣里安排訴苦的窮人是楊清苦,縣上的干部說,安排楊清苦來斗他哥更有說服力。楊清苦也在斗爭中鍛煉成長起來了,他站在主席臺上,一五一十地抖落著他哥欺壓百姓的罪狀,有理有據,絲絲入扣,直斗得他三哥腦袋像搗蒜泥一樣無法狡辯服服貼貼。斗爭會收場了,縣里干部喝令民兵把楊清苦的三哥帶下去!他三哥腰彎得像個蝦子,不敢正視義憤填膺的人群,他三哥還沒走出幾步,楊清苦突然從主席臺沖下來,大聲對他三哥說:“三哥,你的煙袋掉在臺下忘了拿,我幫你帶上了。”密密匝匝的人群里一片唏噓聲,那一片唏噓聲也掐斷了吳媽對楊清苦的那一絲絲向往之心。后來好長一段日子,吳媽活在一片追悔之中:我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呢?我又怎么能有這種想法呢?我是有丈夫的人呵,我的丈夫只能是阮二,當初我連這種想法都不應該有,天呵!誰能幫我贖罪啊。

      臺上的楊清苦又在舉手高呼打到地主的口號,臺下人群舉起的手臂像折了樹顛的枝桿,戳向墨青色的天空,回應著的是震天轟地的口號聲。吳媽驚醒了,額頭上棲著幾顆汗粒。她看看懷里的商殳,他早已松開吳媽的腰肢,睡在一片靜謐中,窗外的蟋蟀在盡情的鼓噪,夜涼得像一口深井。

      “又有一場運動要來了。”商志汞今天下班很準時,氣色高昂,他對官善秀說。

      “什么運動?”官善秀比吳媽還小一歲,臉上卻爬滿皺紋,整天都是一副倦容,說起話來臉面上像掛著一塊搓衣板。

      “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核心是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

      “繼續革命怎么革?”

      “具體不清楚,我剛在地委聽了一個會議精神。”

      “四清運動不是還沒結束嗎?”

      “只剩下尾聲了,‘四清運動’搞得很痛快,揪出了很多壞人,幾乎沒有漏網的。”

      “這次運動應該是揪你們干部隊伍里的壞人啰?”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啊?地富反壞右都打下去了,基層政權中的壞人也清洗干凈了,就剩下鄉鎮以上政權機構里的壞人沒肅清了。”

      “你猜的有點對,再健康的人身上也有癢癢的時候,你是縣里的老師,老師也算國家干部,運動的精神我還沒有傳達下去,你不要在外面議論這件事。”

      “你放心吧,我什么時候不守紀律了?我想跟你談一件私事。”

      “什么事?”

      “商殳是個殘廢兒,我們還是再生一個孩子吧,將來長大了也對商殳有個照應。”

      “肯定要生一個的。”

      “那你每天晚上怎么沒精打采的?一點兒也調不動我的情緒。”

      商志汞噗哧一聲笑了,官善秀臉上也掠過一絲紅暈。

      “我們鬧革命的時候還都是窮學生,還不知道戀愛是什么滋味就各奔東西了,等革命成功了,我們已是快四十歲的人,落了一身病,還要解放全人類,什么時候才有一點點時間是屬于我倆的啊?”官善秀嗔怪地咕嚕他。

      “這一天會有的,我們不加緊工作怎么行呢,你看五九、六○年餓死了多少農民呵,我親眼所見的,我們不說讓他們過上好日子,連他們的命我們都沒幫他們保住,我們欠他們的太多太多呵。”

      官善秀眼圈紅了,幸虧吳媽已把飯菜端上桌,請他倆去吃飯。

      長江不知疲倦地流著,高樹斷林之間散落著幾十間瓦屋,吳媽的家就坐落在江北的草甸子邊。民國年代的灰縣城里都是一些手工作坊鋪子,編簸萁的、打豆腐的、賣糖葫蘆的、酒肆、茶鋪、棺材行、客棧……吳媽家開的是藥鋪。

      吳媽從小失了雙親,是遠方親戚帶大的。她初嫁過來的時候,還以為丈夫阮二是一戶殷實人家,畢竟是一戶開藥鋪的人家了嘛,拜了堂,吳媽由姑娘變成了女人,才知道丈夫家徒有兩間土墻青瓦房,藥鋪里賣的都是從山坎野洼挖來的一些不值錢的中草藥。碰上生意差,連粥都糊不上嘴。

      灰縣地處湘鄂川的交界間。當年太平軍穿湘北上就是從這里登陸鄂豫大地的。灰縣往西不到百里就是川鄂重鎮宜昌。這里的山包丘陵生長著魚腥草,挖出魚腥草根,洗凈后放在鍋里加溫火熬,熬出的膏汁像桐油那樣橙黃,俗稱“金槍膏”,是治療跌打損傷的好藥。兩根剝皮的柳棒支撐著藥鋪的櫥窗,清癯修長的阮二在前店打理,藥柜剛好把一間破屋一分為二,閑下來的時候吳媽就在店后支一口鍋熬魚腥草。

      阮二也是孤兒,一條街坊的人都知道他是個膽小鬼,平時沉默少語,石碾把他壓下去都難得聽到放一個響屁。他本分,從不在外滋事惹禍,遇著斗嘴打架的,總是躲得遠遠的。阮二人勤快,靠著跟人打短工積積攢攢竟壘起了兩間土磚瓦屋,開起了個草藥鋪,總算能糊口謀生了。他把吳媽迎娶進家的時候,心里像灌了蜜似的,他一輩子的最高理想實現了,剩下的就是鞏固小日子了。街坊的人都說阮二有福氣,打諢說吳媽是大臉盤大屁股,大臉盤大屁股的女人靠得住,勤勞,會當家理事。阮二第一次和吳媽同房的時候,脫光了衣裳,在被窩里望著吳媽白花花的身子,笨拙得不知從哪里下手,吳媽羞得不行,嘟嚷著催他快點。吳媽催得緊,慌慌的阮二攬著吳媽的鼻子頸脖奶頭一陣啃咬,吳媽癢得咯咯笑,直說行啦!行啦!一個累得大汗淋漓,一個癢得快暈眩過去,兩個人還是不得要領。吳媽嗔怪阮二無用,阮二抱怨吳媽傻呆。吳媽說她確實也不懂事,阮二說我們明天去請教鄰居阿菱姐去,吳媽趕緊捂了阮二的嘴:“你無聊!虧你想得出來,真是一個沒用的男人,來!我們來共同磨蹭。”

      和阮二的初夜讓吳媽感到又羞又惱又好笑。

      草甸子連著阮二的家門口,出門不遠是一條小溪,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貼著兩邊的溪坎生長,嫩綠色的草甸子鋪拉拉伸出來互相勾望著,幾乎就要把小溪捂住了,泠然的流水聲像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吳媽穿著一套出嫁時縫做的粗藍布春衫,左臂上挎一個青篾竹籃,一把鐮刀彎在空藍里,她每天有空的時候就翻過門口那一道山崗去割魚腥草。爬到山崗子上的太陽顯得特別大,圓圓的溫熱的普照著那一片山崗,山崗上鋪纏著的一層綠草幽幽地吐著暗綠色的光輝,跳躍著的光輝像是燃燒起來了。吳媽的褲管挽得很上,赤著薄薄的腳,雪白的腳掌踩在草坪上,草坪里發出只有吳媽才能聽得懂的淺吟聲。一望無際的草甸子上散牧著星星點點的水牛,有的在埋頭啃草,有的停留在洼坑邊飲水,有的吃飽了做著白日夢似的困在草地上。吳媽走近那一個個黃犢烏犍時,它們總要仰起頭對她哞叫一聲,這時的吳媽就無聲地笑了,她仰起頭,用手掌支個涼棚了望天空:淡黃色的太陽、紫青色的天空、癢人的清風,空籃子里也盛滿陽光和柔風,她沉醉了。這個時候的吳媽開始哼起一種家鄉的小調,撅起的大屁股越發襯出那苗條的腰身來。

      太陽西斜的時候,吳媽尋了滿滿一籃子魚腥草,騎在一只黑牯牛背上。黑牯牛把肚子填得鼓鼓的,邁著悠閑的八字步,騎在牛背上的吳媽的心卻飛回了家,藥鋪里,那個修長清瘦的丈夫現在一定也在盼著她回家。望著回家的路,吳媽咪咪閃著眼睛笑著,就在這時,一道電光一閃,緊跟著的是“咔嚓”一聲。吳媽以為是被什么蟄了一下,可身上又好像沒傷著什么,她正惶惑著,旁邊一個高個子黃卷發藍眼睛尖鼻子的男人笑著立住大拇指說:“你的中國最幸福的農村女人,我是美國記者,你們中國人的朋友,我跟你照了一張相。”黑牯牛只顧往前走,那個美國記者落定在空曠的草地上,吳媽這才回想剛才那個外國人對她說的話,他說我是中國最幸福的農村女人,我怎么就不知道呢,她荷荷地笑出了聲。

      吳媽六點多鐘就起床來到集貿市場買菜,九點鐘還沒回到商志汞住的茶壺巷。

      城西豆腐街是買賣蔬菜日雜的集貿市場,吳媽走街穿弄來到豆腐街,平時早已是車水馬龍人聲喧嚷,可現在還是冷冷清清,廖無人跡。吳媽守著空藍等到天色大亮,才稀里稀拉來了幾個農婦,她們都是近郊的農民,擇了自留地里的蔬菜挑到街上出售后換回幾個零花錢。幾個農民捎來的蔬菜品種太單一,吳媽想多等一會,想等菜的品種多了,挑幾樣時令小菜回去,商志汞這些日子飯吃不下去,急躁得很,晚上很晚了還在那間書房里轉來轉去,坐立不安,吳媽心里也隨著不好受。好一會時辰過去了,先來的幾個農民早把菜兜售完回家去了,菜場賣菜的農民還是只有幾個人,一群居民圍著菜攤很快就把菜瓜分了。吳媽走近去問菜農,菜農說農民都被村里組織起來游行鬧革命去了,我們是幾個膽大的才冒險過來賣菜的。吳媽一聽心里慌了,趕忙揀了幾把芹菜,買了幾斤蘿卜,有些失望的離開了菜市場。太陽早已翻過城東那一丬灰色的房梁,吳媽在豆腐街的東端折進宰殺巷,從宰殺巷斜穿出來就到了南門街,在南門街再沿螞蟻巷插出去就是茶壺巷了。吳媽快出宰殺巷時,巷口黑壓壓的突然沒了光亮,吳媽正懷疑是不是走到了巷子的盡頭,她模模糊糊來到巷口,南門街上的人群密密麻麻,人流把街道塞得嚴嚴實實,街筒里幾乎看不見一絲縫隙。穿粗藍布褂子的,著的卡秋裝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瘦的,胖的,戴軍帽的,蓄長辮子的,匝紅袖套的,舉小紅旗的,振臂呼口號的……吳媽看得眼花繚亂。長長的游行隊伍望不到盡頭,南門街兩邊是觀望的老人和孩子,恰似鑲在游行長龍旁的花邊雜蔓,一群麻灰色的野鴿不安地漂浮在小城的上空,低徊中發出喔喔的空鳴。吳媽挎著菜籃,顛起腳,把頭勾得像只長頸鵝,這是在干什么啊,十月的灰縣應該沒有什么節日啊,從小時候記事起,春節、端午、中秋、重陽都不會把節日挪到這時侯來過啊。吳媽調動自己的思維橫豎搜索,百思不得其解,游行隊伍像流水一樣從吳媽面前淌過,人群里每次總有一個帶頭的聲音振臂一嚷,眾人就跟著舉旗或者舉臂高呼著什么,好像是喊的一句打到什么什么的號子,音雜調亂,都快把人的耳朵吼聾了,人流像流水一樣在吳媽面前淌,她突然凝固一般失了神,剛解放時鬧土改斗地主那一陣的畫面似潮水向她洶涌而來:風起云涌、旌旗招展、被捆得扎扎實實的地主分子、窮人聲嘶揭底的怒訴……吳媽從思緒中抽出來冷不丁打了個顫,她要回去了。她偏歪頭往游行隊伍后面張望,人群沒有盡頭。

      吳媽藍兜里那把芹菜葉耷拉起來的時候,游行隊伍總算過去了,吳媽跨過南門街,鉆進螞蟻巷一陣疾走,過了螞蟻巷就是茶壺巷了。吳媽正要橫穿茶壺巷,先前從南門街過去的那只游行隊伍已經向茶壺巷開拔過來了,整個巷子里立刻像一口大鍋里的開水,沸騰了。踏啦啦的腳步聲震得此去彼復的口號聲直往巷子的上空迸,吳媽本可以在游行隊伍前面跨過去的,吳媽立定在了那里,她看見了一個人,那個走在最前面、脖子里被掛了個紙糊的大牌子的男人她太熟慮了,那是經常晚上來給商志汞匯報工作的小于同志,聽商志汞說小于以前是他的警衛員,后來安排他到鄉下一個公社擔任黨委書記去了。小于同志怎么啦,平時見到吳媽時,小于同志總是一說一笑的,人很謙虛又懂禮貌,連對吳媽這樣的保姆都特別尊重。小于同志被幾個披著方格袈裟的和尚押著,一個腰圓臂粗的高個子和尚用一只大手卡著小于同志的脖子,幾乎是在推著他前行。吳媽感到一陣昏眩,那一刻,陽光下的吳媽麻呆了。

      吳媽回到商志汞的院宅時,商殳和衣坐在地下正在捏泥人,一個人玩得忘乎所以。吳媽把他抱起來放在院子里那棵女貞樹下的小椅子上,正要推開廚房門,聽得商志汞和官善秀住的那間廂房里傳來商志汞的怒罵聲,吳媽走過去,商志汞躺在床上,喘著粗氣,上唇上幾根短胡茬都豎直了。官善秀坐在床沿邊,勸他息怒。

      “我就想不通,上面說的“文化革命”肯定不是這樣子鬧的!別的干部我不敢保證,可我的老領導老同事,還有老部下,我是了解他們的,現在竟成了有問題的人,簡直是胡鬧啊!”商志汞說話時那盤臉鼓得更闊了。

      “老商,你少說兩句不行嗎?我聽說北京、上海都是這樣搞革命的,你就按上面的要求開展工作吧。”

      “我想弄明白這革命是怎么個鬧法啊?”

      “你想和上級組織對抗啊?”

      “當頂的還要頂!我的頂頭上司地委梁書記下臺了,還有幾個鄰縣的縣委書記也靠邊站了,他們也許還真像揪斗他們的人說的,確實是犯了錯,要不他們怎么不申辯啊,可我跟他們不同,我革命幾十年,最聽黨的話,他們找不到我一絲錯,我不怕他們!”商志汞兩只眼瞪得像凸出的探照燈。

      “商書記,上街買菜菜也少,回來又被游行的隊伍擋了,鬧得回來遲了。”吳媽看到商書記氣鼓鼓的,對商志汞說了一句話,她不知怎樣安慰他才好。

      商志汞病了。他沒有去醫院,每天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呆。每天,總有幾個縣領導到商志汞家里來匯報。農委黃主任是跑得最勤的,有時商志汞沒看到黃主任,就催著夫人官善秀打電話把老黃找來。秋風吹到灰縣的時候,來商志汞家匯報的干部稀疏了,黃主任還是兩天不到三天準來,每次走進商志汞的家門都是沮喪著臉,商志汞說得最勤的一句話是:“你跟我頂住,記住,農村田里一定不能荒著,農民革命也好,游行也好,不會怎么樣的,過了這一陣子不就正常了嗎!如果農民光顧搞革命不好好種地了,鬧得又和59、60年那樣餓肚子死人,你這個農委主任是要負責任的!”

      晦暗的小廂房里,空氣凝固得像黃昏空寂的教堂。黃主任雖然小不了商志汞多少年紀,商志汞可是黃主任的老領導,當年他還是一個放牛娃時就是商志汞把他從鄉村帶到軍隊里來的,無數次大小戰役讓商志汞格外欣賞黃主任,黃主任也洞察出商志汞是一個真正鐵骨柔腸的男人。

      “老領導,你病了沒能去上班,還不知道縣里的情況。”黃主任嘆了一口氣。

      “縣里怎么啦?”商志汞想從床上撐起來,沒有成功。

      “好多部門被奪了權,糧食科長垮了,商業科長正在挨斗,公安局武局長說話早沒人睬了,幾個縣長像冬天的知了,不敢說話,我現在也是舉步維艱呵。”

      “你怕什么!還有我跟你撐腰呢!”

      “……老領導。”黃主任囁嚅著,一臉姜黃。

      “怎么啦?你噎著干啥?”

      “造反派早在密謀成立革命委員會了,只不過他們找不到你一絲污點,才沒有下你手呢,你看哪個縣不是已經撇開了黨委,被革命委員會取代了。”

      “他們這不成了搞地下活動嗎?我要上班!我明天就去上班!”

      女貞樹上掛滿鵝蛋形對生的小樹葉,一年四季都啞著一片片深綠。吳媽目送黃主任走出這棟沒有圍墻的小院落,灰色清涼的天空下,穿著一身舊軍裝的黃主任背已經要有些駝曲,黃主任走到院外的茶壺巷上去了,那移動的灰色的背影邋里邋遢的。

      官善秀肚子挺起來像栓了個南瓜,醫生說還有幾十天就要做月子了,不要再上班,她就歇課回了家。她看到站立在窗前的丈夫深沉得像只冷漠的老鴉,不由發出一聲聲幽嘆。

      本來笑聲就少的商家現在連笑聲的影子都捕不到了,吳媽每天變著花樣炒幾個可口的菜,盡量讓主人吃得爽口。商志汞是她的救命恩人,1960年鬧糧荒,在城里生活不下去了的吳媽回了娘家,娘家在鄉里,吳媽當時傻想,糧食是農村土產的,棲在鄉村怎么也不會餓死人的。到了鄉里,才知道已經餓死了好多的人,連樹皮觀音土都快被人吃光了,村干部還一個勁的把農民嚷到田里去干活,連想到外地去逃難討米都是不許可的。侄女餓死了,侄兒餓死了,堂祖母堂祖父嬸娘都餓死了,在一個月黑之夜,叔叔咬咬牙,拉著吳媽逃離了村子。他們沒有方向,一會兒朝南,一會兒向北,他們以為只要逃過這個村子就會找到吃的。一夜之中,身子浮腫得像灌滿了汽的叔叔昏倒了幾次,天放亮的時候,他們不知是到了哪一個村子,村子里雜草叢生,雜草的盡頭是隱現的幾十間低矮農舍,稀弱的天空連一只鳥都看不到飛。奄奄一息的叔叔絕望了,他摟著侄女吳媽公牛一樣的嚎哭,可憐得連眼淚都溢不出來了。叔叔倒在土坑旁斷氣的同時,吳媽被幾個壯男人圍墻一般包圍了,他們是這個村里的民兵。吳媽被民兵帶回村部,沒有身份證明就是盲流,外出討米有傷社會形象,從城里跑到鄉里,又在鄉里四處流蕩,不勞動哪有幸福生活,村支書決定把吳媽交到當地公安派出所遣送回家,恰好縣委書記商志汞在村里檢查工作,商志汞解救了吳媽,他把吳媽帶回了家,還跟她找了一份工作,在商家做保姆。從此吳媽過上了平靜無慮的生活,殺害丈夫的國民黨軍隊灰飛煙滅了,過去壓迫自己的地主階級也被她斗得像落湯雞一樣解了恨,瘟疫一般可怖的饑荒年月更是離她遠去只剩下殘存的一點點記憶,現在竟還成了解救窮人的代表人物、灰縣縣委書記家的保姆,每次她從菜市場回來,穿行在一條條青石板街巷里,沿途總有人和她親切地招呼。“又買菜了啊!”吳媽邁著細碎的步子,巷里一片清明,冷不丁傳來一聲清冽的招呼,她前后左右顧盼,卻沒尋到聲音的來處,她沐著蛋黃的陽光在原地轉了一個圈,邊走邊看,且看且退,長長的小巷里只有瓦楞上落著一只鳥在幸災樂禍的清鳴,她羞赧的笑了一下又往前面走,這時巷子里傳來咯咯咯咯的笑聲,吳媽一轉身就捕捉到了,一顆出墻的大柳樹枝椏上搭了一個鳥窩,騎在枝椏上的男孩正對她咧嘴眥牙,吳媽也沖那男孩扮一個怪臉:“小調皮!”走出老遠了,吳媽腦子里不斷地閃露的還是那個小男孩在掏鳥窩的畫面。賴在這樣的日子里,她喜悅得不能自已。

      街上游行的隊伍潮水一般涌過來了,一會又涌過去了。

      游行的隊伍還在不斷增長,灰縣的汽車站、火車站、船碼頭上,雄糾糾氣昂昂趕赴到灰縣來串聯的人像螞群一般匯集得越來越密匝,他們幾乎是一踏入灰縣就融入到了游行隊伍中,隊伍的尾巴越接越長,灰色的人流塞滿街筒,就像一條碩大的花邊黃鱔游離搖擺著。

      商志汞被通知在家休息,他已沒有班可上了,縣里成立了革命委員會,他領導的縣委會不存在了。整個灰縣成了一鍋咆哮的開水,商志汞每天坐在廳堂里,反反復復閱讀著《人民日報》頭版的社論,每看一遍,站起來反剪著手在廳堂里像只螃蟹橫豎徘徊一陣子,坐下來后又端起那份報紙。

      官善秀躺在床上不想動彈,等著生產。她沒有想到第一個孩子生下來是個啞巴,第二個孩子竟會是在這么一個轟轟烈烈的氣氛下降臨。吳媽心里亂成了麻團,恩人商志汞的煩惱將她遁入到莫名的無助中,她除了做好一日三餐飯,帶好啞巴孩子商殳,想不出一點辦法來解脫恩人的痛苦,站在靜默的女貞樹下,望著幾間低矮的瓦房,她急得想哭,撩起圍巾角揩一下眼睛,濕的。

      黃昏時分,下起了雨,汗粒一樣的雨點把女真樹葉拍打得荷荷直響。吳媽在院外窗臺上拾到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團,三腳并為兩步交給了商志汞,商志汞急不可待的展開,看完哈哈大笑起來:“是老黃寫來的,哈哈,他說我是最幸運的縣委書記,其它縣里書記不是打倒了押著游街就是突然失蹤了,只有灰縣是不留血的革命,真是荒唐啊!荒唐之極!”

      “商書記,黃主任還好嗎?”吳媽望著有些失態的商志汞問了一句。

      吳媽的一句話還真把商志汞問楞住了,詫異的盯著吳媽:“真的,老黃好幾天沒來了,老黃在哪?這信誰給你的?”

      “我出外倒垃圾,在窗臺上看到的。”

      “哎呀!老黃很可能被他們……我是偵察兵出身。”商志汞沮喪得一屁股跌在椅板上。

      游行的隊伍天天變著花樣,今天是一幫戴著撮萁帽舉著鐵錘的工人領銜,明天是著統一裝的婦女帶隊,商殳似乎聽覺特別靈敏,游行隊伍已經進了茶壺巷了,遠遠的此起彼伏的口號聲愈來愈近,他像一只受傷的小狗,突奔進廂房藏在菜窖里,要不直接撲到吳媽懷里,一顆童心兒怦怦跳個不止。

      縣城太小,沒有聾啞學校,吳媽空暇的時候才能陪他玩一會,教他一些手姿語言,沒有人跟他說話,他連噫噫呀呀都不會發音,倒是那一雙眼睛清亮得可以映出人影。

      今天早上的太陽早早地爬起來了,街上的口號聲像雷鳴一般,響徹云天,灰縣一會兒就沉浸到狂歡的氣氛中。商殳又成了驚弓之鳥,在院子里轉回身就要往回跑的剎那間站住了,他看到了一群盲人,那是由三四十個盲人組成的方隊,他們一律穿著藏青色的褲褂,右手握著三角紅綢小旗,方隊旁邊有一個明眼人指揮,那個指揮的人喊一聲口號,盲人隊伍里就發出一聲吼叫。他們邁著整齊劃一的步子,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商殳開始是側著身的,慢慢不自覺間扭正了身子,兩顆明亮的大眼睛出奇的看著這支有趣的隊伍,氣昂昂的盲人一個個就像年畫里的神仙,他們舒展著身子,揮動著紅旗,口里吼著渾厚的口號,明晃晃刺眼的陽光里,盲人似乎要把那一層瞎眼膜震開,掙向光明。商殳突然拍著小手蹦跳起來,笑意和那嘰里咕嚕的聲音惹得女貞樹葉慌亂篩下一地碎光。

      奇跡出現了,商志汞幾乎是和兒子商殳同時看到那支盲人造反隊迎著自己的院子走過來的。盲人方陣從茶壺巷折進商志汞院子的時候,尾隨其后的另一支造反隊成了火車頭,牽引著后面的人群浩浩蕩蕩向茶壺巷深處繼續開發。

      廳堂另一間廂房里傳來細微而有綿長的嘆息聲,接著是茶杯落地的破碎聲,商志汞知道那是夫人想從床上掙扎著起來,窗外的喧囂不斷撩起她的欲望。長時間站立窗前的商志汞想走過去攙扶夫人的念頭馬上被窗外那個盲人指揮的洪鐘一樣的聲音掩埋得無影無蹤。

      那個明眼人指揮的嚴肅神情讓商志汞想起了他的老首長,每一次大的戰役打響之前,動員會上,老首長的臉色嚴肅得像一塊鐵,說話也是斬釘截鐵。

      “盲人同志們!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點,除了死人和沒出生的嬰兒。”

      明眼人指揮朗聲說完這句話,盲人群里齊刷刷回應:“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點,除了死人和沒出生的嬰兒!”

      聲音像一道閃電,痙攣得女貞樹葉子直打顫,商志汞的心里也像電擊一般,隱隱絞痛起來,“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點,除了死人和沒出生的嬰兒。”他喃喃的翕動著厚拙的嘴唇,似霜打一般的白菜,精骨氣詫然間被莫名的抽空了。

      盲人方隊還在商志汞院子里上演了一些什么革命節目,他已經失憶了,他直覺得面前鑲嵌在墻壁里的整副窗框都在劇烈地振蕩。盲人方陣在明眼人指揮的口令聲中向茶壺巷整步進發,快靠近茶壺巷時,盲人機械似的扭過頭,昂頭對著商志汞的幾間小廂房唱響了一支歌:“拿起筆,作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敢想、敢說、敢造反,“文化革命”當闖將。忠于革命忠于黨,黨是我的親爹娘。誰要敢說黨不好,馬上叫他見閻王!”最后一句歌詞是伴隨著盲人躍起身子齊刷刷跌腳吼叫出來的。鏗鏘有力的歌聲嘎然而止,盲人方隊漸漸融入到了茶壺巷的游行長龍里。

      商殳合著一雙小手掌,眼里撲閃著捉摸不定的光,他吊在盲人方隊后面跟著走出一截路,直到盲人粘合到游行的大隊伍里面去了,他還怏怏的站在茶壺巷邊,買菜回家的吳媽從巷子對面穿過來了,才牽著他回了家。

      吳媽感覺商志汞忘了春夏秋冬,先是成了籠子里的困獸,現在又像一只歷經風霜的百年老鳥,沉默背后刻滿心事。

      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商志汞成了一言不發的石頭,更不用說發脾氣了。他端著飯碗嚼幾口,用一種怪異的眼光望著商殳,再在官善秀腫得像南瓜的肚腹上滯留下來,靜靜的意味深長地凝望著,癡呆一般定格在那里,屋子里成了少人光顧的冷冷清清的棺材鋪,只有空氣在無聲地游弋。

      巷弄里婦人罵街、小孩打鬧的聲音倏然啞了,銀盤似的月亮正悄無聲息地劃過灰縣的上空,濕漉漉的小院里卷起一堆堆棉絮一般輕盈的霧靄,月光滲不進去,蟋蟀不知憂愁地藏在里面鼓噪。夜深了,商志汞的小書房里還盛滿著昏黃的燈光。吳媽發現自從那一幫盲人造反隊在院子里鬧過一陣子后,商志汞像脫胎換骨一般換了一個人似的,滿臉沮喪,萎靡不振。書房的燈光就是那一晚開始亮起來的,平時商志汞忙得飛飛,有時處理文件多半在餐廳,書房他很少光顧,現在,商志汞的書房夜夜通明,吳媽有時候想起床摸過去勸慰幾句,一個婦道人家又不知說一些什么才能減輕他的心負,只好作罷了。

      商殳睡得打起了呼嚕,吳媽輕輕的把手從他的脖子里繞出來,窗子斜對面就是商志汞的書房,昏惑的燈光反襯在吳媽房子的玻璃窗格子上,她的心事漸漸被打濕了……

      寂靜的夜空底下小院里傳來叨叨絮絮的說話聲,迷迷糊糊的聲音把吳媽牽引起了床,吳媽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書房的方格子玻璃窗前。

      透過玻璃窗,那個火柴盒似的小書房里像一副凝固的水墨畫。一排松木骨架做成書柜木然地貼在墻邊,墻的中央位置掛著一幀毛主席畫像,毛主席一臉嚴肅,洞察著書房里的一切。橙黃色的燈光映在四周灰白色的石灰墻壁上,屋子里彌漫著神秘和簡單。

      “主席,我有罪啊!可我早對組織說清楚了的啊。”

      “主席,我承認我當時很沖動,可我也是為階級兄弟報仇啊!”

      “主席,您老人家不是經常教導我們嗎,革命斗爭形勢是很復雜的啊,在那種情況下,我處置了一個漢奸,何況我的上級組織也對我下了結論的啊。”

      ……

      商志汞背對著吳媽,像一個虔誠的教徒,仰著頭,對著毛主席像戰戰兢兢做著懺悔。

      商志汞每說一句話,整個身子就瑟瑟地抖動一次。

      “志汞,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何必如此折騰自己呢?”吳媽這時才看清,在商志汞的倒影里,掖著官善秀。

      “善秀,你去睡吧,我睡不著。”

      “你不睡,我心里不安啊。”

      “我睡在床上也是失眠做惡夢,在這里可能心里還好受點。”

      “你對著毛主席老人家懺悔好多遍了,心里應該踏實了。”

      “不!我越想越不對勁,當初我殺的那個藥鋪老板也許不是漢奸,是個普通老百姓。”

      “就算殺錯了,你當時的動機也不是為了報私仇,何況是黃主任他們向你報告說那個藥鋪老板是漢奸,你才把他槍斃的,再說,你事后也對組織上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又有什么用呢?我良心過不了這個坎啊!”

      “那你準備怎么辦呢?”

      “上次來我家的盲人造反隊說的好啊:忠于革命忠于黨!再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準備到造反派那里去自首,接受批斗。”

      “你瘋啦!志汞,這不是你個人的問題啊,更不能跟其他一些挨斗的老干部相提并論,那些挨批的干部中,的確有少數人或多或少是有一些軟肋的。”

      “可我這種以革命的名義去剝奪一個無辜人的生命,和那一些干部中的經濟上貪污、生活作風上不檢點相比,罪惡是不能赦的。”

      “志汞……”

      “善秀……”

      商志汞這時才轉過身,臉龐像是平滑的沙漠上剛落過一陣急雨,涂抹成了溝溝壑壑。

      吳媽醒過來的時候,眼睛被白晃晃的光線刺得腫痛。潔白的墻壁,潔白的窗簾,潔白的床被。濃烈的酒精藥味鉆進她的鼻孔,好一會,她才適應房間的環境,原來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醒了!醒了!”吳媽聽到官善秀興奮的聲音。

      官善秀挺著一個大肚子,憔悴的臉龐上那雙眼睛卻是炯炯閃閃。“吳媽,你終于醒過來了,你莫動,我去叫醫生。”

      官善秀快步挪動著步子,走出病房的大門,沉重的下身惹得像一只被人追趕的驢。

      吳媽扭動一下臉龐,床邊立著一個瘦鐵架,鐵架上端的彎鉤處掛著一瓶輸液藥水,蚯蚓一樣的輸液膠管順著鐵桿而下,一直延伸進她的左手靜脈里。她想移動一下手臂,左臂僵硬而又冰涼,手掌里倒是熱焐焐的,像有一個肉團落在手心里,原來是商殳攥著她的手心。商殳站在她的床邊,兩顆黃豆粒大小的眼珠骨碌碌望著她,荷荷地笑了。

      官善秀隨著一個中年男醫生進來了,醫生把一根體溫計放進吳媽的腋間,眼光冷靜地觀察著吳媽的五官,少頃,低聲對官善秀說:“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醫生走了,官善秀一雙關切的眼趕忙探到吳媽面前:“吳媽,你可把我嚇著了,你總算沒事了。”

      “我在哪?我怎么啦?”吳媽說了一句話,才感覺身體的虛脫,身驅好像和她的思維脫了節,輕飄飄的像空中翻飛的柳絮,她想側側身,身板卻像壓了一塊石頭,動彈不得。

      “別動,吳媽,你需要什么就說吧。”官善秀用手輕輕地按住了她。

      “我這是在哪啊?我怎么在醫院里?我怎么啦?”吳媽欠了一下身子,稀弱地叨嘮。

      “你昨夜一定是起來收拾晾在我們窗臺前的衣裳吧,你身體不好,可能是貧血,當時就昏倒在書房的窗前了。”

      “我昏倒了?我昏倒在書房的窗前了?……”吳媽的兩排牙齒上下交織顫抖著,整個身體痙攣起來。

      “吳媽,少說話,老商去飯店給你買飯菜去了,一會就回,你先休息一會。”官善秀說完,商殳也抽回放在吳媽手心的小手,指一指自己的嘴巴,又用小手在面前搖一搖,吳媽知道是要她閉嘴歇息,不要說話。

      吳媽莫名其妙的病了一場,再回到商家那個敞開的院落時,茶壺巷也恢復了平靜。有一片梧桐樹葉子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從樹縫間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一只蜻蜓想棲上去,四只細長腳趾還沒棲上去,吹來了一縷風,落葉貼著地面被掀了幾圈,蜻蜓倉惶逃了。吳媽閑下來的時候,和商殳坐在院落中那一高一矮兩個木椅凳上,望著茶壺巷發楞。這城里像感冒了一般,幾天前造反游行喊口號的,跟一鍋煮開的水一樣,沸騰咆哮得攪著了天,現在忽拉拉眨眼功夫就涼到了冰點。城里的平靜使吳媽憋得慌,這小城似乎已經變了,里弄還是那些里弄,小街還是那些小街,人還是那些人,吳媽覺得一切都變了,變得陌生莫測了。

      官善秀挺著個大肚子,從茶壺巷折進院落,一步一步走進來,似個瘸子。天空伸得很高很遠,無風的秋陽下,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義。

      “善秀——”商志汞的聲音從里屋傳出來,拖著粗短的尾音。

      “你怎么知道是我回來了?”官善秀一邊應著商志汞,一邊和坐在門口的吳媽微笑招呼。

      “你一走,我就憋得慌,我要上班!天天在家閑著這算哪么一回子事?”

      “你還說上班,我今天去學校工資都沒領到,校長不知被抓到哪個地方去批斗了,你以為街上不游行了就平靜了,我聽他們說,現在是運動的批斗期,各單位的頭頭腦腦都被紅衛兵帶走了,接受群眾的批斗。”

      “我要去上班!”

      “你到哪里去上班?縣里早奪權了,哪有你的席位?”

      “那我在家干什么?”

      “待著,閑著,你真是沒事還要去惹事,別人不來找你麻煩就是福分降臨了。”

      吳媽天天做惡夢,晚上剛躺在床上,身體和思緒就各奔東西分了家。她總是做著一個相同的夢,夢里都是她和丈夫阮二當年在一起的生活場景,一會兒,她倆騎在一頭牛背上,看著黑水牛啃草。一會兒,她在山崗子上采摘魚腥草,夕陽纏綿著,溪溝里的滴水聲、水牛啃草的呼啦聲、微風輕輕搖晃小樹的聲音、小草迎著風兒的低吟聲,還有薄云消無聲息劃過天邊的聲音。吳媽靜靜地望著這滿山崗子的生靈,臉上盈滿癢癢的笑。“老婆!你在哪里——”阮二撅著屁股,撮著嘴對著用雙手圈成一個喇叭孔,沖著山崗子吆喝。每每這個時候,吳媽像只調皮的狐貍,趕緊匍匐著藏在一株茍枸樹叢后,屏住呼吸。上過吳媽幾次當的阮二貓著腰,抄近路潛到吳媽身后,等著吳媽探出頭,豎著耳朵搜索阮二的聲影時,阮二像鷹逮兔子,一個俯沖下去,把吳媽攬在了懷里,又驚又喜的吳媽不停地用手掌騷著阮二的腋窩。一會兒,阮二在藥鋪柜臺前和客人談買賣,吳媽端著一缽熬好的金槍膏,嚷著要阮二快過來幫忙包裝。夢境里的鏡頭不斷地重疊著,夢到最后,就是阮二和吳媽纏綿在床上做愛的情景,又驚又羞又喜中,吳媽瘋狂地順著阮二笨拙的動作劇烈晃動著,晃動中吳媽突然大叫一聲,兩只眼睛恐怖得眼珠子都快擠出來了,她分明看到壓在她身上的男人不是阮二是商志汞。夢被嚇醒了,吳媽滿身冷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說不出聲,后半夜的時候,吳媽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蚊帳,難于入眠,心里開始冰涼起來……

      民國年間的灰縣小城在吳媽的記憶中永遠是一種蒼黃色的背景。舊灰縣的三條北南走向的小街是平行的,往北走到盡頭是鄉下的棉花地,往南延伸到長江土堤邊,三條街道像幾根繩線在堤邊弧到一起,像栓了一個結巴,阮二開的那家藥鋪就在三街匯合的結巴邊。藥鋪坐北朝南,對面是低矮的土堤,堤身被長長的狗尾巴草包裹得嚴嚴實實。堤外是長江,江心有一個洲島,洲島被茂密的蘆葦掩映著,老綠的蘆葦葉子隱隱地跳入小城人的眼簾。那時,日本人還沒有來,阮二開了一個中藥鋪子剛好養家糊口,灰縣還開了不少這樣的藥鋪,阮二的左右鄰居都是藥鋪子。灰縣每次落了一場大雨后,阮二的藥鋪生意就要火一陣子,下雨路滑,進城趕集的、下田犁地的、城里蹣跚散步的老人,總是容易摔一跤怎么的。摔了,跌了,骨胳輕微錯位的,免不了要到中藥鋪買幾張金槍膏。金槍膏往受傷部位一貼,清淤血,活筋骨,消炎消腫,不出一個月,恢復如初,特別是治療槍傷刀傷,效果更是出奇。金槍膏是自己上山采集熬制的,成本低,阮二賣出去也只賺一點薄利,他最怕胡子來買藥,胡子就是當地的土匪,胡子來買藥不僅脾氣大,弄得不好一分錢都不給,有時還把阮二摑幾耳光。小小的灰縣,活動著幾股勢力,一會兒國民黨打新四軍,一會兒新四軍打土匪,一會兒三方刀槍相接,被打敗的一方往往逃到江心那個洲島避險,江洲島有一百多里的岸線,方圓幾百里。江洲島和江南堤岸又只有十幾米之遙,只要逃到蘆葦茂盛的江洲島上,能進能出,能伸能縮,能躲能藏,圍剿的兵丁只好望洲興嘆。阮二天生膽小,逢到這些兵拐子來買藥,他總是哈腰彎背,唯唯諾諾,掛滿笑臉,唯恐得罪。民國三十二年,日本人占領灰縣后,國軍和新四軍還有土匪的砸牌子隊伍都退居到灰縣四周的偏遠地帶,他們和日本人作戰的戰場拉到了鄉下,灰縣看似平靜下來,維持會卻把城民控制得像關閉在一個大壇子里,今天來查良民證,明天皇軍要召集開會,再不就是莫名地被帶去問話:你的最近家里來了什么陌生人的沒有?阮二本來是想逃到西邊宜昌城去的,可那么多百姓從北逃到南,又從東逃到西,還是不能擺脫日本人的魔掌,何況,阮二小兩口腰無盤纏,逃也逃不遠,再說,怎么逃也沒有日本人的炮彈飛得快。

      日本人過一段時間就要全副武裝下去“清鄉”,江心那個洲島成了他們拉鋸摩擦的戰場。每一次戰斗較量過后,日本兵的傷員,國軍的傷員、新四軍的傷員總有一小串人馬,日本兵來藥鋪買金槍膏是明的,新四軍和國軍的只能在暗處,往往化妝成一個進城趕集的農民,不經意間,慢慢踱到藥鋪前,買好金槍膏,藏在腋下,再挑起放在藥鋪前面的一副籮筐,混進返鄉的農民隊伍中,搭了過河渡船,消失在江心洲里。

      阮二隔壁開藥鋪的朱三老板被皇軍綁到河坎邊槍決了。城里幾家開藥鋪的個個心知肚明,朱三老板違反了皇軍的規定,把金槍膏賣給了國軍,在日統區,私通國軍和新四軍犯的都是殺頭罪。朱三比阮二還膽小,哪路神仙都得罪不起,國軍化妝成農民來到他的藥鋪前,說要買點治療槍傷的藥他敢不賣嗎?這些兵拐子潛入日統區,人在屋櫞下,低頭也許是暫時的,說不定哪一天就返回來重新做了主人,治你一個漢奸罪,人頭落地連伸冤的地方都沒有。最可怖的是那些日本兵和偽軍,他們常常也化妝成一個農民模樣,幽靈似的出沒在大大小小的藥鋪前,謊稱是新四軍或者國軍來買藥,等掌柜從后鋪抽屜里拿出金槍膏,立馬被逮了個人贓俱獲,朱三老板就是這樣稀里糊涂中鉆進了日軍布設的“籠子”。槍聲響起,朱三老板一命嗚呼,灰縣那些藥鋪的大小老板們立時人人自危,深怕厄運悄悄逼進被勾了魂。

      留存在吳媽記憶深處的是和阮二訣別前的那一段日子。朱三老板被日軍槍斃了,白天,阮二站在柜臺前心神不定又似無精打采,晚上,躺在床上,心里起伏不止。那一段日子,躺在阮二身邊,吳媽欲望攻心,血管里流淌的血像無數的蚯蚓在蠕動,癢癢得要搬過阮二壓迫在自己的身上,每次欲望燃燒得正旺,阮二的長吁短嘆像潑了一盆冷水,火散煙滅。

      “這日子叫人怎么過呵!”這是阮二在人世留給吳媽的最后一句話。那幾天,來藥鋪買藥的客人不斷,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幾天前,日本人又下去“清鄉”,拖回幾車傷病員,阮二猜測日本人這次清鄉去不是吃了國軍的大虧就是和新四軍打了硬仗。一個細雨灰蒙的午后,幾個日本人來阮二的藥鋪里拿了幾盒金槍膏剛離開不久,一直蹲在阮二藥鋪對面賣柿餅的那個四方臉中年男人靠近了柜臺。

      “老板,買幾盒金槍膏。”男人把聲音壓得很低。

      阮二把頭探到柜臺外轉溜一圈,戰戰兢兢地說:“金槍膏,金槍膏我店里沒有呢。”

      “沒有?!剛才幾個日本人到你店里買的是什么?”男人依舊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有了威力。

      “那、那、那不是……”

      “不是金槍膏?你唬我!我買藥又不是不給錢。”

      “不是錢的問題,老板,我確實…確實沒有金槍膏了。”

      “沒有?!好!”

      男人走了,走得氣鼓鼓的。好一會,阮二嘴里還哆哆嗦嗦地楞在柜臺邊,眼前晃動的都是朱三老板被槍殺時的影子。“這日子叫人怎么過呵!”阮二不停地對老婆吳媽嘮叨。

      第二天,太陽還沒升到遠處的屋梁上,來了三個穿著破爛的男人,有一個男人臉上的泥土是硬抹上去的,阮二從一個男人無意間翻過來的手掌上看到一層嫩黃的老繭,來客的身份他已猜到一二。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來人中的矮個子男人對阮二說,語氣不容置疑。

      “我…我…我老婆不在家。”阮二可憐得像一只就要被拉出去宰殺的小羔羊,無依無助。

      “我們不是壞人!你放心跟我們走。”

      “我…我老婆出去了,我走了藥鋪里沒人照看。”

      “時間不長,你跟我們去不了多久就回來了。”

      吳媽在街上買豆腐,吳媽回到藥鋪邊,大門緊閉。慌亂中,吳媽瘋狂地拍打著門板,不停地喊著阮二的名字。來了一個鄰居,鄰居告訴她,來了幾個男人,她的男人就和那幾個男人一起沿河灘走了。

      吳媽眼淚嘩嘩就涌出來了,箭一般沖上河堤,荒蕪的河灘上,除了搖曳的幾根蘆葦,什么都沒有。

      第二天傍晚,有人在小城下游河灘邊發現了阮二的尸體。

      “商書記,有你一封信。”吳媽側著身子,微低著頭,把一個草黃色的信封遞到商志汞手里。

      信封上面沒寫字,商志汞從吳媽手里接過信封,撕開,取出信瓤,信瓤是街上百貨店隨時買得到的一種白里泛黃嵌著紅線條的信紙。吳媽閃到房門口,佯裝打掃地面的草屑, 雖然弓腰背對著商志汞,眼睛卻像兩個探測器,隨時可以捕捉到商志汞臉上的表情。

      商志汞的眼孔由小變大,霎拉間,眼球凸出來了,眼袋松弛耷拉下來。吳媽看見商志汞端著信紙的兩只手跟鄉村磨面機的篩子一樣不住地抖動著。接著,商志汞短粗的頭發像焉伏倒地的豆芽菜,被澆過一片涼水,直直戳立起來。

      “商書記,你沒事吧?”吳媽放下撮箕和掃帚,她想扶住搖搖欲倒的商志汞。

      商志汞無所適從,僵立在那里。

      “商書記——”吳媽張開喉嚨喊了他一聲。

      商志汞這時好像才從恍惚中驚醒,他看看吳媽,看看院子,吳媽表情復雜地望著他,天光充溢著小院,茶壺巷不時還有幾個過往的行人,他撣撣信紙,像一只受傷的黃毛狗,驚惶失措地逃到他的書房。

      書房里光線很暗,只有一些影子一樣的東西在墻上無聲地晃動,商志汞面前那張信箋上的一行字卻字字錐心,猶如一顆顆重磅炸彈橫亙在他的面前:“商書記,還記得民國三十三年你殺過一個賣金槍膏的無辜貧民嗎?”

      商志汞斜躺在書桌前那把高背柏木椅子上,上下牙齒哆嗦得劇烈地磨合著。“我怎么會不記得呢?人是我殺的,我認帳……

      那時,我是新四軍荊襄支隊三分隊的分隊長,我率領的分隊主要在宜昌和沙市之間的灰縣一帶活動,我們有一段時間的任務主要是協助國民黨第三戰區江北總隊與駐扎在灰縣的日寇周旋。民國二十九年,日本人占領了灰縣,控制著宜昌至沙市的大片土地。國民黨為了保衛陪都重慶,在長江重鎮宜昌布設重兵,灰縣實際上是守護宜昌城的外圍屏障。荊襄一帶的政治勢力特別復雜,有國民黨的軍隊,還有民防部隊,有地痞劉百川吆喝的一幫土匪,也有鄭云埔把持的維持會,我率領的荊襄三分隊處在他們的夾縫中,矛盾重重,險象環生,常常變換著靈活的政治策略,一會兒要打土匪劉百川,有時又要和國民黨的軍隊對峙,更多的時候是聯合他們一起設圈伏擊日本人。日本人每過一段時間就要出城掃蕩,民國三十三年秋天的那次戰斗是我們分隊和國民黨第三戰區江北總隊合作中的得意之作,戰斗可以說打得最過癮也最慘烈。秋收過后,灰縣鄉下農民的玉米谷子都入了倉,日本人把這個時節稱為掃蕩的黃金季節。日本人一出城,直奔西北方向的鴉雀嶺村,鴉雀嶺人口稠密,土地肥沃,是日本人掠糧的首選之地。我們和日本人是在中午時分交上火的,戰斗打響不久,狡猾的日本人迅速抽調一部分兵力閃到我們的背后包超過來,我們本來是占據主動位置的,現在腹背受敵,我們的兵力和武器彈藥明顯不是日本人的對手,萬分危機之中,張家良率國民黨江北總隊的人馬支援來了,在外圍形成了一個更大的包圍圈,這樣,日本人成了掉進壇子里的烏龜,伸展不開手腳。我們精神抖擻,日本人也不是省油的燈,除了拼死抵抗,還集中強勢火力往通向縣城的方向猛攻,我就是和日本人在火力點上展開拉鋸戰時身負重傷的,日本人最終撕開一個缺口,一少部分人馬死撐著逃回了縣城。那一仗打得最解恨,也是我們和國軍江北總隊合作最愜意的一次戰事,國軍或明或暗總是想把我領導的三分隊吃掉,常常弄得我決策時刻刻要提防,可這一次要不是江北總隊趕來增援,不說打勝仗,鬧不好我的三分隊要死傷大半。打掃戰場的時候,一片片黃土地像犁過一遍的莊稼地,玉米禾桿像遭遇冰雹狂砸一般,倒了一大丬,有些樹枝上的枯葉還在燃燒,低空飛行的麻雀也被不長眼睛的子彈擊落不少。每一場戰役過后,困惑我們的就是處置傷病員,我們沒有專職的醫生,要命的是我們幾乎沒有藥品,老實說,國軍江北總隊也是缺醫少藥,我們不好意思跟友軍開口要藥,我們就是開口了,友軍也不見得施舍一點點給我們,友軍的脾氣變化莫常,我們只有自己想辦法,我們的辦法就是在民間請郎中,或者化妝成農民混進城到那些藥鋪去買藥。日本人精明得很,每次和我們交火過后,城里暗中就進入了戒嚴狀態,特別是那些藥鋪和醫院,這些地方到處布滿他們的密探,他們知道我們藥品緊張,他們悄悄張開一張網,等待我們往里面鉆。我們明知日本人布了網,我們還是要往里面鉆,因為我們的戰友正躺在簡陋的病床上呻吟不止,他們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戰場上都活下命來了,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兄弟死在我們眼前吧。鴉雀嶺一戰,日本人、國軍和我們三方都傷亡慘重,報復心狂妄的日本人更是嚴厲封鎖醫院和藥品,我們別無選擇,明知山有虎,還是偏向虎山行,為了謹慎起見,我派大黃(也就是現在的灰縣農委黃主任)帶兩個兄弟化妝成便衣進城踩點,大黃打扮成一個賣柿餅的老鄉,在幾個藥鋪前轉悠,尋找買藥的時機。大黃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機敏又穩重,他一連去了三天,沒有一點音信帶回來,我猜到日本人這次吃了我們的大虧,心里把我們恨死了,各個藥店一定盯得死緊,大黃不便行動。我焦慮不安,我手下兩個排長小腿骨折,疼痛得昏死了幾次,最后又醒過來了,傷口腐爛得紅腫生蛆,第四天,大黃回來了,還帶了一個青年男人。那男人理著小平頭,中等個兒,穿一件粗青布長衫,兩孔眼睛渾濁無光,一副猥猥瑣瑣的樣子。我問大黃是怎么一回事,大黃說沒辦法弄到治療傷口的金槍膏,只好把這個藥鋪老板帶回來幫我們熬制金槍膏。我說那也行啊。沒想到那個青年男子嘴里哆嗦著說:‘長官,長官,我不會…不會熬金槍膏。’‘你不會熬金槍膏?’大黃一聲吼,一群士兵也都圍過來了。‘我…我…熬不好金槍膏,長官,你饒了我吧?’那個青年男子嘴唇爬滿烏青。‘饒了你?你這個漢奸!我饒了你!?’大黃的眼睛瞪得像葡萄。我來了氣,問大黃:‘他是漢奸?’大黃說:‘我在他藥鋪前踩了三天,他藥鋪里金槍膏多的是,他每天都賣給日本人,我找他買一點,他說沒有金槍膏,我以為他害怕,就把他帶出城來幫我們熬制金槍膏,沒想到他又說不會熬金槍膏藥,他幫日本人不幫同胞,分隊長!你說他不是漢奸是啥?!’大黃一串串話語還沒落地,我也氣得臉色鐵青,嗖地從腰間拔出手槍,叭叭兩顆子彈直穿他的心臟,青年男子一聲不吭,倒地而亡。我當時救傷病兄弟心切,事后,感覺處理得有些草率,給新四軍荊襄大隊寫了檢討,請求處分。大隊派人下來調查,找到證人大黃和他帶進城的兩個戰士核實,他們證明那個青年男子確實有賣藥給日本人而不賣給我們的漢奸行為,最后,組織上給了我一個內部批評的處理決定。日本人被我們趕出國門后,我有時也想起這件事,那時在日統區生活著那么多中國人都和日本人做過小買賣,假如把他們都算作漢奸,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后來,全國解放,土改、鎮壓反革命,漸漸我的心里平靜下來,把這件事遺忘了……”

      官善秀走進書房的時候,商志汞歪斜在高背柏木椅上定格著。“志汞!志汞!”官善秀用手推商志汞的肩膀,推了幾下,商志汞才驚醒一般回過神來,捏著信紙的手指已經僵硬。

      啞巴商殳最近怪怪的,晚上躺在床上不用吳媽哄,眨眼間呼嚕聲就像咕泡的開水。吳媽睡不踏實,兩眼望著蚊帳的頂端發楞,夜半的時候,她輕輕撩開蓋被,躡手躡腳踱到院子里,星星和月亮隱到云層背后去了,天地間黑黢黢的。商志汞的書房里還亮著燈,發散的光線把玻璃窗映成一團淡黃。吳媽幽靈一般靠近那扇發黃的窗戶時,有一個小黑影也悄悄吊在她的身后。吳媽再回到床上的時候,商殳的鼾聲徹響得像夏天鼓噪的青蛙。吳媽聽到商殳放肆的鼾聲,放心地躺在床沿上,頭枕著手掌,她的兩只眼睛眨閃眨閃的,眼睛里全是商志汞的身影。你是我的恩人不假,鬧糧災的時候你確實搭救了我。吳媽又開始了和自己無聲的對話,可是,你畢竟是我的仇人,你憑什么要去殺一個膽小怕事的人,你怎么還不去紅衛兵和造反派那里去自首,天天關在家里自責和懺悔有什么用?自古一個道理:一個鬼換一條命,你再不去自首,就莫怪我無情無義了。

      昨夜不知哪家的一只土狗趴在院子的墻根哭泣,把商志汞擾得一夜無眠。大清早,商志汞起了床,穿好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在院子里默默地洗嗽,刮胡須,打掃院子。商殳也起來得早,在院子和茶壺巷搭界的一棵梧桐樹下玩耍,梧桐樹下來了一個賣老鼠藥的老頭,臉上贓兮兮的,擺在地攤上的除了老鼠藥還有幾只死老鼠。吳媽從集貿市場買回菜,拖過一把小椅子,坐在院子里擇菜。晚秋的空氣濕潤,里面傳來官善秀的干咳聲,吳媽走進里屋,官善秀已經起床,倚在里屋的門框旁,一只手捂著那只往下墜的大肚子,吃力的說:“吳媽,老商他人在哪?”

      “哦,商書記在院子里散步,他怎么啦?”吳媽看見商志汞正在那顆女貞樹下呆立著。

      “快!快幫我把他叫回來。”官善秀急促地催吳媽。

      商志汞進了屋,官善秀咣的一聲拴了門閂。接著是抽抽泣泣的哽咽聲。

      “志汞,你千萬不要犯糊涂啊,你去自首干嗎?不說別的,你至少要替我們就要出生的孩子想想吧。”

      “我去說清楚了就回來。”

      “你說得清楚嗎?”

      “可我不去,在家里受煎熬更痛苦。”

      “有我在,有商殳在,還有我們就要出世的孩子,我們會挺過這一關的。”

      “我……”

      “志汞——聽我的,不會錯的……”

      門外傳來商殳戳破天空的尖叫聲,像一聲警報器由弱而強,由遠而近。商殳奔跑的腳步雜亂急促,吳媽捋著圍巾推開廚房門,商殳剛好撞進她的懷里,商殳抬頭一望,發現是吳媽,又趕緊折進廳堂,他面對父母,指著門外的院落,口里咿咿呀呀。

      一群人像一陣麻雀颼颼向著商志汞的院落俯沖而來。臉色蒼白的商志汞被官善秀一把推到廚房門口,“吳媽!吳媽!快把菜窖蓋子揭開。”吳媽三步并著兩步來到廚房菜窖時,商殳早揭開蓋子,還在莫名發楞的商志汞幾乎是被官善秀和商殳搬進菜窖的,菜窖蓋子叭地一聲合上了,官善秀肚子里的孩子躁動得她心驚肉跳。

      一群袖筒上匝著紅袖章的少男少女壘起厚厚的一道墻堵住了院落,剛剛明亮的天光被擠到院外,只留下凝固的一層薄光。

      “揪出殺人犯商志汞!”站在中央位置的一個紅衛兵振臂一呼,人群里傳出的是雷鳴般的回應:“揪出殺人犯商志汞!”

      有一個年長的穿著草綠軍裝的中年男人正在調兵遣將:安排幾個人堵住后門,再指揮幾個人分頭進屋搜查。

      好一會,幾個搜索的紅衛兵小將小跑到中年男人面前,立正,敬禮,“報告司令!屋子里都搜遍了,沒有發現商志汞!”

      “沒有?!”中年男人臉古板得像一塊青鐵,他一步一步逼進倚在門框邊的官善秀面前,“人呢?商志汞藏到哪去了?”

      “他出去了。”

      “出去了?他到哪去了?”

      “不知道。”

      “什么時候出去的?”

      “不知道。”

      中年男人又一步一步踱到站在廚房門口的吳媽和商殳面前,“你知道商志汞在哪嗎?”

      吳媽緩緩地搖頭。

      中年男人逼視著商殳,吳媽說:“孩子是啞巴。”

      中年男人不說話,院子里那一群人像一片森林,黑壓壓一片啞然。

      “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中年男人好像是在對吳媽說,又好像是自言自語,已有收兵回營之勢。默然中吳媽咳嗽了一聲,中年男人的眼光輻射在吳媽的臉盤上,吳媽倏地對著中年男人朝廚房里努了一下嘴角。

      中年男人踱進廚房,走近灶臺,又走進柴禾堆,再走近碗櫥,最后,他走近菜窖前,站立了一會,他緩緩揭開了蓋子。“商書記,請出來接受人民的審判吧?”

      外面的人群一窩蜂沖進廚房,商志汞像一只落水的公狗被打撈上來。

      沾了一身灰屑的商志汞像一個臨刑的罪犯,魂散腿軟,臉色灰白,被幾個人架著胳膊推出院落,緊跟后面的人群雜沓的腳步聲驚動了低飛的一群麻雀,它們停滯在小院的上空,鋪開翅膀靜靜地扇動著。

      “志汞——”官善秀突然像一只受傷的母狗,瘋狂地往漸行漸遠的人群沖進去。人群中那個中年男人從人叢中蹦出來,“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嗎?”

      “志汞——他不是殺人犯。”官善秀聲嘶竭底,挺著肚子踉蹌著往人群里擠,幾個紅衛兵小將用力把她推了幾米遠,官善秀叭地一聲落了地,淚水和血水淌了一地。

      吳媽和商殳安葬了官善秀,灰縣落下了第一場雪。

      商志汞自從被那一群紅衛兵押出院落,再也沒有回來。

      梧桐樹下,那個賣老鼠藥的老頭還在推銷老鼠藥,只不過身上的秋裝換成了一件漆黑的破棉襖。

      商殳睡在他爸他媽的房里,夜半時分,吳媽房里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商殳雖然聽不分明,直覺驅趕著他從床上爬起來,豎著耳朵聽。

      吳媽早上熬了兩碗粥,她和商殳一人盛了一碗,吳媽催著商殳吃的時候,商殳嚷著去了廁所,吳媽嘆了一口氣,咬咬牙,一口把粥喝了個干凈,眨眼間眼睛呆滯,口吐白沫,嘴巴扭曲地抽搐著,落地斷氣了。

      天空中的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黑魖魖的街道和里弄,整個大地上白皚皚看不見一只飛鳥,商殳從院落里走出來,一直往前走,上了茶壺巷,再折彎向右走過去,房屋和樹木遮蔽了他的身影,不一會,他身后那的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被雪花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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